那些《坂上之云》难以启齿的维新窘境

刚看《坂上之云》时,常常被它辽阔的视野和激昂的旋律所感动,不知不觉中也接受了司马辽太郎的历史观——明治是光明的时代,雪飘而明治逝。但是,历史最忌只听信一家之言,更何况司马辽太郎还只是一位历史常识比较好的历史小说家,他对于明治时代的描写更多的是基于小说创作,所以存在着站立场和漏报的问题。真正的明治时代是怎样的?恐怕不能只从《坂上之云》管中窥豹。接下来的文字都是从历史的角度入手,诉说那些连《坂上之云》都难以启齿的维新窘境。

一,“国权尤重,民权尤轻”
这句话是司马在书中提出来的,可见,司马并不是没有看到这个问题。但是纵观全片,这个困扰着日本几代人的难题却是被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明治政府的建立本身就是对民主的践踏。日本用50年的时间走过了欧美500年的路,靠的就是后发国家的才能动用的利器——低人权优势,这种优势在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几乎不存在,因为几百年来的动荡和革命使得民主人权意识深入人心,国家很难将国权凌驾于人权至上。但是在后发国家就不一样了,通过组建一个强有力的政府来影响控制国家的方方面面,个人在国家机器的碾压下没有丝毫的议价余地,国家可以任意赋权给组织和个人,权力是国民经济的发动机和润滑油。事实证明,这条路对于后发国家而言简直是追赶先进国家的捷径,日本、韩国、新加坡、台湾、中国都是这样走过来的,无一例外。

“国权尤重,民权尤轻”的状况出现在江户幕府末年就已经奠定了基础。人们进行倒幕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民主和自由,而是为了富国强兵。倒幕的力量主要分为三支——武士、农民和商人,其中武士是主力军,而武士中最强的倒幕力量是西南强蕃的外样大名。与其说外样大名倒幕是为了社会变革,不如说是为了改朝换代——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号,推翻德川幕府,重建武士政权,黑船来袭不过是一剂催化剂。伏见鸟羽战争之后建立起来的以长州萨摩两蕃为核心的明治政府,先天就是代表天皇来治理日本的统治阶级,而不是民主政府。

二,从藩阀政治到政党政治——换汤不换药的政治游戏
早期的明治政府是由三股势力组成的,一是以长州、萨摩、土佐藩为主的倒幕派,二是以公卿为主的试图恢复贵族政治的公议政体派,三是以归附的尾张、越前藩为主的亲幕派。通过官制改革和人事调动,最终倒幕派掌握了政府实权。

但是,随着西方思想的不断渗透,民间也逐渐有了要求开国会、制宪法的声音。不过以日本的尿性,民间的草根随便喊喊是不可能真正拿到权力的,真正能促成日本社会变革的绝对是上层精英——这里必须要感谢一个人,他在自由民权运动中的活跃表现最终使得日本开了国会,他就是倒幕派的实力者,板垣退助。

如果不是板垣退助在“征韩论”论证中失败,从而被迫退出明治政府的权力中心,日本的政党政治不会那么快来临。促使日本民主向前行进一大步的自由民权运动,本身就有失意政治家为了重回政治中心,向政府手中夺权而强行推行民主的性质。

披上了政党政治的皮,日本政治家玩得还是派阀政治,这到现在都没有改变。党内党派林立,各自有着不同的施政方针,党内人才的更新换代缓慢,而且多呈现父子亲属相传的趋势,如:首相岸信介的弟弟是首相佐藤荣作,尽管两人属于不同的派阀;女婿是外相安倍晋太郎,继承了岸信介的派阀,成为安倍派首领;安倍晋太郎的儿子又是首相安倍晋三。日本的世袭政治就在派阀和党派的包装下,堂而皇之的登上了历史舞台。

威尼斯平台登入,三,牛奶杯中的明治维新
常常有人拿改革开放和明治维新作对比,但改革开放不是明治维新的翻版,可以说,明治维新是独一无二的,因为它饱含着日本的民族性。

这种民族性内涵过于丰富,但是从牛奶杯中却可以看出一二。在传统日本文化中,人们是不吃牛的,因为牛是他们农耕的主要劳动力,牛奶也几乎没人去喝。但在明治维新的推动下,这种情况完全得到了改观。日本人像西方人一样的去食用牛肉和牛奶,只在几年之间,全国就兴起了一股“牛奶热”,甚至还有“一杯牛奶强壮一个民族”的口号。

我们感慨这种翻天覆地般的改变,主要是感慨日本人对于外来文化的吸收效率。反观中国,从鸦片战争到现在,走过了比日本还长的路,但是对于外来文化的吸收仍然比不上日本。当时一心移风易俗的日本,是把自己作为一个尚未进入文明领域的国家来看待的,所以必须在各个领域都要向西方看齐,即使自己无法接受西方的某些观念和行为,也要去效仿——不过,在这种渴望成为文明国家的背后,存在着一种否认自身的自卑和恐惧心理,仅仅从明治维新中牛肉牛奶的普及程度,就可以看出当时有多少日本人存在这种自我蔑视的心理。

这种自我蔑视的心理,在数百年强盛的国势下就变成了极端膨胀的民族自尊感。明治维新没有从制度和教育的角度根治这种心理,反而利用和强化这种心理去服务富国强兵的目标,无疑是短视的。

《坂上之云》中表现出来的大多是日本人在面临时代变革时的主动精神和社会责任感,不可否认,这在历史中绝对是存在的,但是对于大多数在时代中沉浮的平民百姓,这种高尚的情怀离他们很远,他们只有被政府强征税款买军舰的痛苦、被政治家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无奈、被买办资本家压榨劳动力的辛酸。明治时代灿烂的微笑真的存在于每一个明治人的脸上吗?司马辽太郎说是的,如果没办法理解日本人在剧痛中的狂欢,就没有办法理解明治这个时代。或许,上面所说的明治维新的窘境,司马辽太郎都是知道的,但是他还是选择了自己的立场。历史就是这样,多面而有趣,不过大多数人看不到历史是复调的,因为历史就像一个大染缸,把当时人们的喜怒哀乐全部染成一个颜色,供后人单调的去评判。恰如司马辽太郎的卷尾语,雪飘而明治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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